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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佳佳最近的一天(石露芸)

发布日期:2025-04-13 10:04    点击次数:159


       史家弄39号也曾经是我的家。当年老娘在的时候,我跑得可勤。无论嫁多远,嫁的男人是赵钱孙李,那儿总是我的家。房子的外墙、门头和下水道大修过几次,都是公家出的钱,周末有背相机的外地小青年四处闲逛,免不了夸一句“粉墙黛瓦”。只有我心里知道,那些砖,那道梁,那扇抬头能看见灰蒙蒙天空的窗,它们老了。我比沈红娟住在这儿的年代都早。我看过这房子年轻欢快的样子。那时老太太干完活,手里总爱夹根“大前门”,倚门和邻居说笑话,精神头足着呢,可谁能不老呢。那儿终究是我的家,只要郑爱国还在。  我每天倒两班公交车,来的路上给红娟捎一两样蔬菜,有时是水芹、莴笋,有时是鸡毛菜,偶尔老翟也陪我同行。这是近一个月来的生活。上个月,哥哥还在“三甲”住,各种苦头吃足。如今这种日子要是能一直挨下去,我也知足了。来了我就坐床头陪他说说话,握握他的手。他迷糊的时候越来越长,临走前与他告别,握他的手,他的手皮包骨头,但回握依然有力。偶尔凝视我,眼珠子还是亮的,眼里有不肯泄气的光。嫂子红娟或是在狭小的厨房过道里拣菜,身边开一只老年随身听,咿咿呀呀的调子很悲,或是一心一意喂窗台上的猫。养猫是老太太留下的传统了,品种却换成了不会逮老鼠的外国猫,可能是郑鹏的杰作。  我和红娟话不投机,客客气气。我们从不谈论病情,不是怕病人听见,病人这会儿已经听不见了。我问,鹏鹏呢?她说,出车去了。生意好吗?她说,我哪里知道,钱都孝敬女朋友去了。红娟身胖,但气弱,她若郑重起个话头,常常只说一半,剩下的一半埋在胸口,像喘不上气来,气若游丝。比如:叫老翟别抽烟了。下半句的意思,我懂:别像你哥。老翟是我现在的男人。又或者她说,结发夫妻,快四十年了。我不作声。换作年轻的时候,总嫌沈红娟说话带刺。人人说她善良,可她对我有种发自肺腑的鄙夷。现在无所谓了。我帮她把下半句补出来:你们感情多深。这时猫过来蹭她的手,她又说了句话,佳佳呢,要来看看舅舅吗?  哥哥一个人养病的小书房,曾经是佳佳和她外婆住的房间。  佳佳刚出生的时候,真真是得宠。两边的老人疼也就罢了,嫂子新婚头几年怀不上胎,也当这婴孩是宝,当她是别人家的洋娃娃,悉心摆弄,有趣得很。董佳相貌随我,漂亮倒是真的,长手长脚随她爹,脾性也像我,长到四五岁已经不大管得住,成日爬高上低,大声笑,不怕摔,比男孩子更野更顽劣。有一天,我把她送回娘家,说,从今往后你就跟着外婆、舅舅住了。红娟的脸色难看。佳佳不再是别人家的洋娃娃了,她不再是受欢迎的小客人,从此变成讨债鬼。不能说我当时是走投无路,相反,我可能浑身膨胀着一种巨大的幸福,我想要掩饰这种幸福,特别是在总是一脸劳苦、怨气深重的嫂子面前。这种幸福让我在忍不住抽打佳佳的时候,有种奇怪的轻快感。那阵子我不常回娘家,怕前夫上门寻仇,偶尔回一趟,但凡有人(多半是她舅妈)稍作暗示“佳佳不乖”“佳佳闯祸”,我别无他法,只有锁上小房间的门,把孩子轻轻打一顿。我把拖鞋只往地板、竹榻上抽,碰她皮肉的是我的手,动静大、下手轻,小姑娘也懂得如何配合我尖叫求饶。她细皮嫩肉的,浑身鬼机灵。直到今天,我的手心里都还留着她细皮嫩肉的记忆。我快十年没见到她了,我的女儿董佳。  “要来看看舅舅吗?”红娟问得轻描淡写,我也懒得接这话茬。我心里早有打算,只是时候未到,没道理说给她听。说得越多,倒越招惹她那些古旧的牢骚,比如“功课好是一回事,小姑娘缺一颗感恩的心”。说起来,我也就是去深圳的头两年没给家里寄佳佳的生活费。那时候两个人刚辞掉厂里的工,不知哪来的狗胆,前路茫茫,除了彼此給予的一点甜,浪荡的生活悬在半空。前夫自然更不可能给半毛钱,他恨我入骨。听老娘说,佳佳往深圳寄过信,是作文课的作业,语文老师帮着贴了五毛钱邮票。我没有收到过。印象里我们总在搬家,有时睡地下室,有时就睡在后厨。回来后我加倍补了生活费——老娘护着我,可我不能叫哥哥为难——还带回来时兴的铅笔盒、书包、可口可乐、明星海报,装满了行李箱,一份给佳佳,一份给侄儿鹏鹏。小屁孩兴奋得人来疯,佳佳很乖,很冷静。她甚至不像小时候挨打时那样与我眼神相接,分享一份偷偷的默契。她舅妈说,还没到青春期呢,人就古怪起来了。她甚至没看继父一眼,当时他多想要讨好她。当时还没有欢儿。  去把佳佳找回来吧。至少,郑爱国是个好舅舅。  红娟托我出门办个事,这件事她敢说出口,我就没法拒绝,只是胃里翻腾得难受。放下一把新鲜韭黄,没等屁股坐热我就走了,走时照例握哥哥的手。他的房间里一股腥甜的气味,太阳照进来,四壁冷飕飕的,氧气机每隔几秒发出噗嗤一下放屁似的声音。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,他无意识的回握不再那么执拗,比昨天更无力了些。哥哥,你是要放弃了吗?出门左拐,走在弄堂里,依稀还是小时候的弄堂,淙淙流淌的小河还是同一条啊。我没带手绢,擤下的鼻涕只有找公厕水龙头冲掉,顺便抹了把脸。有人朝我摁了摁喇叭。是郑鹏。车子停在弄堂口一处极其袖珍的车位里。  姑妈。他摇下车窗,脚还搁在方向盘上没往下收,姿势僵硬,表情如梦初醒。我说,小赤佬,要睡觉不回家睡?“赤”字话音未收,我已觉察出些什么,只是他眼神茫然地望向我,我若不把这笑骂说完,空气里会多几分悲戚。年轻人跑了一夜“滴滴”,临到家门不进去,不过是想喘口气,离可能的坏消息远一点。明明还是张娃娃脸,却一副壮硕的臂膀,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长大的?我有一丝恍惚。他比佳佳好命,所以很多年闹着不肯长大,做过许多可恶的事。上车,我送你去公交站,他挥挥手。我说,前头有家香烛店,走过去就五分钟,我去问桩事情。我妈急什么急啦,他近乎低吼一声,火气冒上脸,胡茬根处泛了红。我赶忙坐进副驾,问他最近股票涨了没。

  香烛店的玻璃门锁着,门把手上悬块牌子:店主外出办事,“一条龙”业务请联系周某,手机号码同微信。我眼神不好,叫郑鹏报给我听,我往小本子上抄号码。小本子的封皮早烂了,是买菜记账用的,每个月开伙的钱,老翟得出一半。岁月果然能改变一个人。年轻时我最瞧不起抠抠搜搜。年轻时我的指缝是漏的,无论钱,爱情,婚姻,铁饭碗,美貌,儿女,统统留不住。

郑鹏送我到公交站,眼睛已眯缝得睁不开。我逗他一句,为了女朋友,赚钞票这样拼命。他哈哈一笑,努力做出个鬼脸,这副鬼脸他从小做到大,小时候是为多骗一块糖吃,现在看来沧桑。告诉你个秘密,我刚和她分了,你不要告诉我妈。我顿了顿,在他摇上车窗前一秒说,姑妈也有个秘密——今天我要去找你姐姐。  无锡的二表姐吗?  佳佳。你不记得了?  惊愕,嘲弄,怀念,麻木不仁,郑鹏的表情复杂,但很快隐藏在深茶色玻璃之后。  如果没记错,钟局长家的房子在东城门后面的老巷子里,应该能打听得到。  佳佳与小钟的婚礼,当年办得风光隆重。她舅舅舅妈代表娘家吃了喜酒。红娟说,亲家母穿一身丝绒旗袍,保养得好,头发做得像刘晓庆,风头十足。红娟说,新郎官是独生子,婚后和父母住一起,就在城门边上,独门独户的小院。红娟说,你将来要享福的,赶紧养好身体,等着抱外孙吧!  电话里充斥着嫂子的声音,哥哥唔唔嗯嗯,永远是家里的隐形人。沈红娟话里话外埋的刺,如今我已不屑一顾,但那天挂了电话,眼泪就扑簌簌往下落。我对做外婆这件事没有那么切身的期盼,欢儿刚走,满屋子满脑子都是他的哭声。我连妈都没当好,怎么当外婆呢?  欢儿是老天给的意外,给年轻时曾经火烧火燎的感情一个安顿下来的机会。他活了两年六个月零八天。男人卖掉生意红火的饭馆救他,钱天天往医院送,没救成。我以为我有机会重新当个好母亲的。好母亲做不成了,余下的一口气唯有用来救一救婚姻。男人酒后对我说,郑芬芳啊,我19岁进厂做驾驶员,你在车间上班,一千多人的国营厂,我们原本不认识的。如果我们从来不认识,后面的人生会怎么样?也许你用不着背个离婚、私奔的名声,我呢,我本来就是个孤儿,运气好的话,也许能平平淡淡过一生。我发了疯,扯谎,外头借高利贷给他做生意,让他东山再起,可这点钱哪里够往里填的。他不声不响走了。这些年过去,可能是死了吧。如果没死,他至今还是我法律上的丈夫。这些年活得兵荒马乱,我哪里顾得着女儿。她嫁得好,公婆家条件优越、退休金高,那是她的福气,我为她高兴。可是,我到底有十来年没见着她了。  下了公交车,往城门方向走,愈走愈尘土满面,人潮却不见平息。小时候跟着老娘来城东走亲戚,老娘一手牵一个,爱国与芬芳,哥哥大我六岁,已然是大孩子,回来路上我和他一人手里擎一根棒冰,是镶金牙的舅奶奶追到路边烟纸店,买来塞在我们手里的,我吃奶油的,哥哥是赤豆的,我们欢快了一路。听大人们絮絮叨叨讲“城门”边旧事时,我以为真能看得见摸得着阴森森的城门洞,却原来早几十年就拆光了。运河旁的新城墙建起来是近些年的事儿了,此刻我仰头看巍峨的仿古建筑,做旧的新城墙,有对新人在城墙上拍婚纱照,新娘袒露着肩膀,红色裙摆铺满好几级台阶,游人踮起脚尖绕开她走。算一算,佳佳做新娘时还不到24岁,多好的年华。后来她换了工作单位,换了手机号,她生女儿的事,我是后来才隐约听说的,孩子小名叫依依。红娟说,你女儿心气高,一路攀高枝去了,鹏鹏哪里及她一星半点。她不知道佳佳和我决裂的真正原因,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五万块钱。  佳佳的外婆晚年无病无痛,死在麻将桌上,死在幸福里,她死后,有些知心话我只对哥哥讲。他帮我守着这个秘密。他看过那封信,数落过我,为我睡不着觉。他心疼我。  城墙背后是个巨大的工地,卡车呼啸而出,我朝里头瞥一眼,深坑如同深渊。以为是修地铁——这城市年年修地铁;看围栏上的写意山水画,虚无缥缈的标语,大概是城中央的别墅区吧。钟局长家的院子,也被圈在这围栏里了吗?我不敢想。这是我仅有的线索了。老翟说,我儿媳在电视台当编导,你真要找人,打他们热线呀,他们肯帮忙的。我说,摄像机架着,等着母女抱头痛哭的场面是吗?人活一世,叫人看笑话也真是没意思。  忘不了佳佳上初三的那个端午,楼下公用电话亭的大爷扯着嗓子喊我名字,我趿拉着拖鞋下去,电话里红娟气急败坏,你把你女儿领回去吧!她冤枉弟弟,惊动了民警,叫邻居看笑话!  赶到娘家,闪着灯的警车停在逼仄的巷子里,我手脚冰凉,满脑子都是佳佳又闯了祸、一身是血地站在小时候挨过打的房间里。进了屋,却见她站得笔直,眼神凛冽,不卑不亢地回答警察的问询。号啕大哭的是小胖子鹏鹏,他脸上挨了一记耳光。  警察很快走了。报警电话是佳佳打的,她用的词是“强奸”,大人一听都笑了。天光一暗,端着饭碗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。我拽着佳佳出门,这年她已经长得比我高了,胸部骄傲地鼓起,我想做出母女谈心的轻快样子,可我没法开口问她,小屁孩真的在你午睡时摸你胸了?  老房子窄小,一家三代五口人,抬下胳膊就能撞到谁,可是说到底,我能怎样?这房子姓郑,佳佳姓董。佳佳有一回向我抱怨过,洗澡时窗缝外有双眼睛,我特地去屋后看过,那是个死角,不该有人经过,怕是猫吧。当晚的风波草草收场,我带她找了家还没打烊的布料店,按姑娘喜欢的花样做了床帘子,透气又遮光,小电扇还能悬在帘子里。佳佳笑嘻嘻的,刚烈的表情消失了,眼睛里只剩下对我的轻蔑。她说,你是靠不住的,外婆老了,舅舅今天这记耳光扇下去,舅妈有一阵子和他闹了。我怕什么呢?横竖我也没满18岁,小赤佬再敢碰我一下,我斩他小命。  我买了两颗她最爱吃的猕猴桃,三块钱一颗,按我的工资是买不起的。我让她站在桥头一个人吃完。小孩子的赌气话没法当真,我也没能力带她远走高飞。送她回去的路上又买了只西瓜,切开来全家人吃瓜,从此再没人提这件事一句话、一个字。  不久就是中考。佳佳的分数意外地普通,她报了个远郊的高中,一开学就搬去宿舍,带走了牵牛花图案的床帘子。后来的路都是她自己走的。一半也是运气,嫁的男孩是她的高中同学小钟。  这一刻,我就站在钟家附近的街角,离佳佳越来越近了。与城墙一条马路之隔,熙攘声安静下来,这一带的路面整个被掘开来,管道像袒露的肠子朝向天空,行人的神情不再像游客,他們是推着电动车、拎着鼓鼓囊囊帆布袋的本地居民,年纪大都五十开外了,以见怪不怪的表情,行走在泥泞里。街边有小吃店、理发店、五金店,比史家弄繁华许多,只是招牌陈旧,有种落后在时空里的亲近感。我直觉是找对地方了。可是目力所及,哪里有什么独门独户的小院?

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坐在花坛边休息,他戴着助听器,夹克衫里面的衬衫是粉红色的。我说,老伯伯,跟你打听个人!他热情地把右耳朵凑过来听我说。有没有一户姓钟的人家?老先生是文物局副局长,可能退休了,他们家有个小院子的,院子里种蝴蝶兰。种兰花还是很多年前听佳佳提过一回,我搜肠刮肚,想从记忆里找出我没有亲眼见过的原料,搭建起这座昂贵的小院。老头思维敏捷,听懂了大半,他问,是36号吗?快活一笑,露出一口齐整的假牙。没等我反应,他接着说,36号的花,种得最像样、最有气派,妹妹,你是他们家亲眷吗?  我有多少年没被人喊“妹妹”了?来不及发愣,我趁势往下问老头,钟家是不是有个儿子三十多岁?我是局长夫人的单位老同事,有几年不走动了,今天路过此地,想来看看,如果她还住这里,叙叙旧也好,今天是个好天气。  老头突然不说话了。我等了一会儿,也不知他是真睡还是假寐,两只手交叠着架在拐杖上,戴着鸭舌帽的头往下一点一点。这老头精得很,我想,他看出我撒谎了。正要走,他却醒了,把手一扬,你去问我儿子,他记性比我好,男女老少,什么人他都认识!我不耐烦地笑了,哪里去找你儿子呢?他说,晓华便民超市呀!开了十几年了呀!  超市就在距离花坛不到一百米处。说是超市,门内还是老式柜台,卖香烟、饮料,门口卧一台雪糕冰柜,还有一排破烂货架,上面堆着满坑满谷的快递纸盒。“晓华”可能是店主的名字。这是个中年男人,衣着没老头讲究,浑身筋骨强壮,留一撮小胡子。我瞥见他时,他正歪在躺椅上,打一个漫长的语音电话,卿卿我我,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我索性走开,这回问了个和我差不多年纪、穿一身摇粒绒睡衣裤的女人,问36号在哪里。她眉毛纹成青紫色,笑眯眯打量我,你要去喝咖啡是吧?36号是咖啡馆,不过味道很一般。她可能看我不大时髦,倒像个出门买菜的。我心一沉,想着那老头的脑子不大清爽,挂着笑再问一句,从前姓钟的一家人,不是住在36号吗?那女人怔了怔,倒是极爽快,他们是在这儿住几十年了,老两口去年年底刚刚搬走,搬得不远。这一带早晚要拆,我的房子要是沿街,我也把它租掉,赚它几年租金。  远远看,36号咖啡馆还保留着民居的样貌,只在草坪上装了个像是透明泡泡的秋千架。室内一股焦苦味。墙纸是灰白色的,桌椅板凳都像板着面孔,冷清清的。就算佳佳曾在这幢房子里生活,也找不到任何气息和痕迹了。我想找店老板聊聊,可只有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在店里,她头发和肤色透明,说普通话,见我没有点单的意思,逃也似的回厨房了。  也许找到社区警务室,能问出些什么来。我按捺住这个念头,折返回“晓华便民超市”。小胡子打完了电话,电视机里的足球赛正插播广告。我不会使用手机支付,掏出两块钱硬币买了瓶农夫山泉。才走了小半天路,一身热汗,腰背有些发酸。我不是当年的郑芬芳了。  对老头说过的话,我对着小胡子又说了一遍,总之我是局长夫人的老同事。如果他追问我哪个单位,我只有胡诌。佳佳说过她婆婆是老师,那么我可以答“市一中”,或者“实验小学”。小胡子没有追根刨底的好奇心,而且看起来他和这家人也只是点头之交。他倒是愿意有人聊天,熬过这生意清淡的上午。他说,他们的房子租得很便宜,被中介坑了。他说,小伙子开部比亚迪,人很低调。他说,他们的孙女儿,我有印象,很好玩的,嘴巴甜,每个周末学画画。我的心一阵怦怦跳,快乐得快要死掉。我不记得佳佳小时候曾给过我这种幸福感。我问,搬家前,他儿子儿媳也在这儿住吧?小胡子说,儿媳妇这两年没怎么看见。之后他嘴巴闭紧,不肯再透露更多信息。  我喝完水,抹了汗,出门时弯下腰把空瓶子留在纸篓里。电视机里传来进球的山呼海啸声。这些年,我以为佳佳过得幸福。她过得幸福,我便不必愧疚。飞在空中的气球泄了气,还要继续找答案吗?  走出几步,店主叫住了我,你要不要去少年宫看看?今天是小朋友学画画的日子,爷爷奶奶轮流接送。  “哥哥,你想不到吧,我见着外孙女了。  “听少年宫门口的家长说,小学低年级班的美术课,人都被老师带去城墙写生了。一群小萝卜头,一人一个小板凳,一块小画板,画一个带飞檐的亭子。我瞄了几眼,画成什么样的都有,小孩子画得可高兴了。  “我问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,钟海依在哪里呀?这时老师在稍远处辅导另一个孩子,手把手地教,没怎么留意我。小男孩用画笔指指树荫下一个红裙子的小姑娘,吃吃地笑。  “我没有马上走近那个女孩,光远远看着,眼泪就要涌上来了。哥哥,这真是幸福的一天。她的小胳膊小手多使劲啊,她的发箍上有个蝴蝶结,她鼻子有一点塌,眼睛真大,像佳佳。  “就快中午了,一下课,家里人就要来接。时间紧,我也不想惊吓到孩子。我能怎么对她开口呢?我这个陌生人,是你'妈妈的妈妈’吗?  “我从小本子上撕下张纸,写了一行字:'佳佳,妈妈对不起你。你能回老房子送一送舅舅吗?’我的手一直抖,眼睛又花,写完又撕掉。写成了又如何呢,我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帮我捎信吗?听小胡子话里的意思,佳佳可能早已经离开了钟家。  “我只能扮作游客的样子,欣赏小朋友画画。依依画板上的飞檐有一个高挑的弧度,飞檐背后是朵朵白云。我举起大拇指说,画得真好!孩子本能地羞涩起来,但还是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认真回答我,谢谢奶奶!  “哥哥,我也没法当场去认亲家啊。你还记得佳佳最后的那封信吗?那时她结婚不到一年,瞒着丈夫把五万块私房钱借我应急——我说要做心脏搭桥手术的。佳佳说,那天她下班早,听见母子俩在小客厅说体己话,听到一两句,是婆婆的话,意思是'当初你不听我的劝,单亲家庭的小孩,背后多少麻烦,你丈母娘又不是一般人,这钱还不是拿去倒贴了’。小钟冲母亲撒个娇,也没开口维护老婆。你想,佳佳的性子烈,'单亲家庭’肯定戳她心窝了,当天怕是有一场大吵。后来呢?后来当然是和娘家斷绝来往了——我心脏没毛病,钱也赔光了,亲娘果然是靠不住的。佳佳在诀别信的结尾说:'我倒是不恨被婆婆瞧不起,我恨的是自己对感情充满怀疑。我不再强迫自己爱你了。我放自己一马,你也放我一条生路吧。等哪天需要我尽法律义务赡养你,我会守法的。在此之前,就让我随便过过我的人生……’

“哥哥,你想念佳佳吗?你看看我,人一老,就变得畏手畏脚。今天来接依依的应该是佳佳的婆婆,也没见她保养得多好,我和她,头发都有些花白了。我爬到了城墙的最高层,从高处再多看一眼依依。孩子们收起画具,一个个被家长带走了。依依走的时候,蹦蹦跳跳,扭来扭去,像佳佳。她哼着歌和眼镜男孩告别,就像在和我告别。”  从城墙回来的那晚起,我、红娟、郑鹏和老翟,开始轮流守夜,郑鹏从京东买了折叠床,就摆在他爸床边。米粥和蛋白粉越来越难喂下去了。每晚的值班表是我排的,红娟成日胃痛、神经痛,我让她多存些体力,留着办后面的大事要紧。老翟态度积极,肯为我娘家出力,可他睡得太死,呼噜震天响。我少不得自己多守着些。红娟从不夸人的,在我面前夸老翟,还是老翟厚道,比早先几个都好,男人的长相有什么要紧。  我腰不好,折叠床睡得辛苦,索性不睡,关了门,开着床头灯,和哥哥最后说说心里话。我把他未曾见过的钟海依的样貌活靈活现讲述给他听。我趴在他耳边对他说,你不要害怕,老娘就要来接你了。你对老娘说,她活着一天,芬芳就没让她省过一天的心。可我知道她最爱的孩子是你,我把你照顾好,也是对老娘的报答。  无锡、常熟的几家亲戚陆续来人,侄儿郑鹏干些往来接送跑腿的活儿。我和“一条龙”谈妥了价格,只要一通电话,他们半小时内就能上门净身更衣。“一条龙”让预先置办的东西,我也让郑鹏买好了放在车子后备箱里。买完回来他对我说,姐姐回我消息了。我说,你二表姐不是刚走吗?是佳佳,他说,我问了一圈亲戚下来,只有小舅公的女儿,就是当幼儿园园长那个,说几年前佳佳找她帮过忙,号码还能找到,现在我加上佳佳微信了。  我一时间紧张得手足无措。我把老翟往家里赶,告诉他衣柜的哪个抽屉里压着几张存折和身份证,叫他帮我取五万块钱出来,那是我替人守柜台卖中老年女装挣下的。老翟说,提前取款,利息损失一千多块呢,你家里要用钱,我借你就是。我说,我写借条给你,明明白白,不叫你儿媳说我图你养老钱。老翟正要走,我又叫住他,多买几只猕猴桃,要红心的,明早带来。  夜色四合,红娟在隔壁间睡下了。咿咿呀呀的悲情调子已多日不在家中响起。郑鹏不知去向,在人生最需要慰藉的时刻,也许是找女朋友求复合去了吧。只有他宝贝的外国猫还在屋里走动,像国王一样四下巡视,夜深人静时从窗台往下跳,发出“咚”一声巨响。  我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,我知道某个时刻在临近,既像是一场告别,又像是一场庆典。我隐隐期待着什么会发生,我相信是哥哥在暗中用力帮我,对他更充满感念。  “哥哥,我知道你舍不得。受了多少罪,人到头来终归还是舍不得。你一走,史家弄39号就不再是我的家了。这里有我的少女时代,也有佳佳的。后来,我们都长大了。”  凌晨时分,嫂子推门进来,我握一握哥哥的手,手掌心渐凉,不再给我若有似无的回握。回想儿时正月里的小弄堂,鞭炮声响彻在烟火气里,这双手多少次想要拉住狂奔的我,却被我甩脱,生命如此可贵,我一路疯疯癫癫往前冲,以为想要的都能拥有,无论对错都难以回头。潮涌般的轰鸣从喉咙深处迸出,我对自己说,稳住,稳住,不能哭在嫂子前头。  责任编辑 王子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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